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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enxue.com提供的《醉春》 60-70(第12/14页)
张家大娘脚边伏跪下,“桂榜后头杂事太多,鹿鸣琼林,儿子实在推拒不得,就连娘病中都未曾在床前尽孝,儿子实在是不孝极了!”
按照张家大娘的性子,必然要拉着他又哭又笑又骂,好一阵才罢休。
张家大娘半倚靠着圆桌歪坐着,看向张展的目光却是淡淡的,细看那淡也不是真的淡泊,覆着一层层历尽千帆后的复杂倦意。
在邵代柔打量张家大娘的时候,张家大娘在全神贯注打量着儿子,他人逢喜事,少不得在宗州的达官贵人们里应酬往来,脸盘子都吃得圆润了好几分。
看得她心里止不住发酸琢磨,他这趟去宗州,有没有管另一个女人叫母亲?怕是叫了的。有没有想过他的亲老娘还在家中等他回?觥筹交错,众星捧月,怕是没空想的。
张展中举后先去了宗州,张家大娘原先是极为愤怒的,她生他养他拉扯他,即便男人走了狗屎运没死,她依然一直将自家和儿子以一对孤儿寡母自居,她认为他们是绝不可分的一体,并将生生世世不可分下去。
可是她在一夜之间发现,张展连一声正头母亲都叫的不是她,什么诰命夫人的大梦,全都是黄粱一梦,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儿子对亲生老娘的念,并不如张家大娘想象的那般坚定。
怒着怒着,张家大娘独自一人躺在病榻上,望着地砖上余留的黄昏残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巨大的惶恐,她大半生都为了这个儿子活、指着这个儿子活,万一他哪日对她心生厌烦,不管她了,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去过他飞黄腾达的好日子了,她后半生可怎么办?
“如今儿子有了功名,一切都好了,唯有一事还……”
之前每每提起秋娘都闹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张展对着张家大娘颇有些尴尬,暗中睇了邵代柔一眼。
邵代柔见状会意,上前与他一唱一和唱起双簧。
邵代柔今日代秋娘登张家门,早做好了受尽奚落的准备,想好了就算张家大娘打她几拳她都绝不还手,谁想全然是另一幅光景,不知道张家大娘是不是病还没好全,没有了往日的气性,听她说秋娘如何如何都是一副倒笑不笑的奚落表情,竟然没动手——
但也没有半分回应就是了。
话题像进了迷宫,兜兜转转说不到重心,张展越说越急,最后被邵代柔从后头推了一把,憋了半天涨得面皮通红,蓦地拔高嗓门:“我要娶秋娘为妻!”
不止是张家大娘,连邵代柔都被这嗷的一嗓子砸蒙了一时回不过神来,搞不清他这突如其来的坚决宏愿是发哪门子癫。
张家大娘梗着脖子僵了半天也没能动弹一下,疑心是哪只耳朵出了纰漏,盯着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你方才说,为——妻?”
张展又是跪地一个伏拜,言辞恳切之至,仿若世上最痴心之人:“张展此生只爱秋娘一人,绝无二心,只求母亲能成全儿子的心意!”
张家大娘看着他,像是透过几分相似的影子看见当年那个对月发誓对她痴心终生的挑担货郎,突然间笑出声来:“你问过你宗州老子娘了没?”
张展跪地起身,缩了下肩膀笑得讪讪:“倒还没来得及……”
张家大娘拍着桌面哈哈大笑,笑得满脸泪花,再也分不清神情是悲是喜,往下纳的嘴角隐着一丝嘲讽,擦着眼角说:“别管我点不点头,也不论宗州那王八蛋点不点头,我就问你,你是什么身份,打算如何娶一粉倡儿为妻?”
这便说到点子上了。
秋娘的身契现在在秦夫人手里,要来倒是不难。难就难在秋娘出身风月,隶倡籍,哪怕后来受秦夫人之恩入了邵府,一日为倡,终生贱籍,这是如同额上刺青一般生生世世改不了的烙印,断然不可能以乐籍嫁与举人为妻。
所以只能去求金县令,试试能不能找法子将秋娘转为良籍。
张展在金大彪面前已可不跪,便站着一身正气道:“全因秋娘家中父兄不争气,才叫她小小年纪失身乐籍,实在非她之过。”
邵代柔在一旁苦苦哀求道:“既然她早已改业,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去处,求求大人可怜可怜她,想一想法子罢!”
金大彪抖着两瓣八字胡须笑笑:“自古以来,贱业转良籍自有法度,是秋娘已年满七十,还是有恩旨特赦?不是我不帮你们,我是真帮不了。何况,就算我真能无视王法开了这个先例,咱们还沾着亲带着故,叫青山百姓们议论我徇私枉法,今后我还如何以德服人?”
邵代柔还想再说,金大彪已有逐客之意,不好对着张展摆架子,只好对邵代柔甩了甩长袖:“罢了,罢了,回你李家去吧,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听过,你也无须再提。”
金素兰先前在外头听了个大概,等俩人不情不愿离去才推门进来,朝金大彪叫了声爹爹,道:“展官人以后想必是要做大官的,要是为了一纸贱籍开罪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金大彪哈的笑一声,举起杯盏笃悠悠呷一口:“从哪条律法来算,他张展都是宗州人士,就是他撞大运考上了状元,那也是宗州出了位状元郎,算不得我金大彪的功绩。既然如此,帮了他这一回,我没好处,还可能惹上一身骚;不帮他,什么事没有,你说我当帮不当帮?”
金素兰指尖捏着糕饼,慢条条地说:“话是这么说——”
金大彪不赞同看她一眼:“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看那娘俩可怜就偏帮x着她们讲话。”
“我帮谁了?”金素兰懒怠扭过脖子去嘁了声,“这种破事,求我我都懒得管。”
金素兰是真没所谓管不管,可邵代柔不能。
张展如果真心要娶秋娘为妻,兴许是秋娘这辈子唯一一次再翻身的机会,但凡机会,前路总是荆棘丛丛。
有时想想真是可恨,乐籍又如何?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高贵,有的人就只能一生背负着卑贱的名声生活,这种谁比谁高上一档的规则由谁来定?又凭什么这么定?
骂再多都是骂得的,骂改变不了任何事,毕竟张展不日就要启程上京去了。
按照世俗的眼光看他,青年才俊又尚未婚配,到了京城的繁华世界里去,多的是人要为他说媒,到那时候,婚姻大事恐怕都由不得他自家作主多少,属于秋娘的那部分将来就更是缥缈。
邵代柔从未有任何一刻像这样恨过自己无能,仿佛秋娘后半生的幸福就要断送在她手里。
想来想去,实在没了主意,邵代柔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给卫勋写信的场景,大约是通篇温馨家常式的问候衣饭,要是她从前能在大哥哥书房里多学些学问就好了,能把话写得文雅漂亮些,然后将思念和寄望封进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函里,放在心窝一角,堆砌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小快乐。
如今当真提起笔铺开纸来,心里却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萌动与欣喜,有的只是无可奈何的酸楚与愧疚。
人人都在向她索取,哪怕她身上并没有太多价值,也要把最后一滴人油给榨出来。
茫茫人世中,唯独与她毫不相干的卫勋曾经对她伸出过坚定而温暖的援手,可难道难道只因他帮过她,她就能心安理得逮着这一点善意一把接一把地薅下去?
如果有选择,邵代柔是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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