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6、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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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从窗口涌进来,在屋内打个转,又流出去。

    她们能喧哗能沉默,有些交情淬过火,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便有了最自然的相处分量。殷天掏出中|华,磕出一支,递给严菁菁。严菁菁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蒋炎武。”殷天忽然开口。

    严菁菁抬眼。

    “不坏。”殷天弹烟灰,“学习班那会儿,二十几个人,就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靶场。稳,扎实,像棵往下长的树。”她顿了顿,“可惜长在一片想往上攀的藤蔓里。爹妈,亲戚,整个家族的眼睛都挂在他肩上。每破一个案子,家里就催他更进一步。这次省厅的缺,他家惦记半年了。”

    严菁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裂痕。木刺刮着指腹,有些痛。

    “你一来,堵了他的路。他心里有疙瘩,正常。但本质上,他不是个钻营的人。只是……”殷天寻着合适的词,“只是习惯了按别人画的格子走路。”

    空气炸锅叮一声,殷天拉开炸篮。鸡翅已成金黄,表皮焦脆,油脂滋滋。她捏出两只,烫得呲牙咧嘴,扔搪瓷碗里推给严菁菁。殷天这才知晓不能徒手抓锅里的炸物,这种粗活,以往都是老殷和米和做,她是甩手掌柜。

    “西北待不住了?”

    楼下的喧腾忽然高了一瞬,有人在吵架,咒骂混着哭声攀着墙壁往上爬,在窗口探头探脑。

    “我掺和得太深。”严菁菁举着鸡翅,也烫得呲牙咧嘴,“有些人不舒服了。有些人……怕了。”

    “怕你翻出旧账?”

    严菁菁没回答,嘬着鸡翅,肉很嫩,酱汁咸中带甜。她咀嚼的动作太缓慢,腮帮一鼓一瘪,像在消化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殷天看着她吃,自己那支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她按灭在搪瓷碗沿,“你妹妹的档案,我调出来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没立刻递过去,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袋很薄,轻飘飘,却又有千钧重。

    严菁菁停了咀嚼,整个人凝固了,只有眼睛在动,是深潭下的暗流。屋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炸锅的余热都停了扩散。窗外喧嚣退避三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严菁菁伸出手。手指在触及纸袋前停了片刻,这才拿起来。没拆,只是握着,死死握着。

    “菁菁,”殷天说,“多少年了。”

    严箐箐看她,“你追了多少年,庄郁死刑后,你走出来了吗?我妹的眼睛,”她声音又低又哑,“闭不上。我合了三次,睁开三次。她有事要告诉我。”

    殷天不再劝。有些伤口结了痂,腔里却在化脓,不能碰,一碰就血肉滴沥。她们都见过太多闭不上的眼睛,这行当干久了,人会变成一口深井,所有汹涌的都退居为本体,留在外头的,只是可供他者观看的现象。而内|腔有多深,常连自己都探不到底。

    严菁菁把纸袋塞到床垫底下,动作极快,像藏一截烧红的炭。然后回到桌边继续吃鸡翅。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

    “良缘照相馆,”殷天换了话题,“你查了?”

    “王美玲的婚纱照,1999年6月拍的。”严菁菁说,“但那年六月,建设路停电三天,影楼拍不了室内照。她那张照片,背景是合成的。”

    殷天蹙眉。

    “还有,”严菁菁拿起水碗抿一口,“2008年,良缘洗过一批涉密胶卷。送洗人叫严柏青。”

    空气骤然一紧,殷天坐直了身子,“你父亲?”

    “我父亲1999年就死了。遗物清点过,没胶卷。就算有,也不会拿到街边小店去洗。他在档案馆工作,接触的东西,见不得光。”

    “照相馆老板,什么来路?”

    “面上干净。”严菁菁说,“但太干净了。1998年开店,2008年出事,之后就老老实实。可李秀娟失踪前去过那里,王美玲的照片有问题,太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严菁菁摇头,“你位置敏感,别沾手。”

    殷天笑了,“咱俩之间还说这个。箐箐,我可以是你的底牌,也可以是你手上的兵器,这是我愿意的,也是老和愿意的。他至今都很感谢你,把我活着送回他和孩子身边。”

    殷天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漫上来,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威北市中心的霓虹开始闪亮,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河。“蒋炎武在查你父亲的档案。”殷天背对着她,“我来的路上接了柳子的电话,说他在内网调了严柏青的资料。”

    严菁菁不觉意外。她早知道蒋炎武会查,这是无声较量,摸黑试探。

    “让他查。”严菁菁说。

    殷天转过身,暮色在她脸上投下长影。“威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妹妹的案子,你父亲的死,良缘照相馆,还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你调回来……这些线头,可能都连着同一张网。”

    严菁菁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咔。

    一声脆响,尤为清晰。

    殷天看着那颗小果实在她齿间分裂,壳归壳,仁归仁。这动作里有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像在完成某种咒语。

    “走了。”殷天拎起布包,“有事电话。蒋炎武那人,如果时机对,能成助力。但信任这东西得一点点磨。你刚来,别急。”

    严菁菁点头。

    门开了又关。脚步在楼梯间趿趿,最终淹在市井里。

    严菁菁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牛皮纸袋。月光勉勉强强照出袋子轮廓。她没拆,只是握着,感受分量。夜风涌入,炒菜油腥、垃圾酸腐、香水甜腻、汗水咸馊。各种气味搅拌在一起,生机勃勃,又藏污纳垢。

    楼下,钟姨开始打孩子,隔壁开始搓麻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咆哮。更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城市永不止息的脉搏。

    市中心的方向是另一个威北,光鲜的、秩序的、冰冷的。

    而她站在这混乱的、温热的、肮脏的土壤上,举起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世界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灯火成了坠落的星,人群成了倒流的河。一切都在失真,变形,露出另一种真相。

    良久,她放下镜头,从裤兜里抓出一把瓜子,一颗颗,慢慢地嗑。

    咔。咔。咔。

    同一时刻,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蒋炎武盯着屏幕上的“严柏青”三个字,香烟在指间燃尽,烫到皮肤才猛然回神。他甩掉烟蒂,目光扫过死亡日期:199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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