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 261、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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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京中上元赏灯,由礼部筹办,向户部多讨银两,总有由头。或是逢五、逢十需大办,或是监国殿下及笄、皇帝束发,反正每年都有好彩头可讨。

    嘉祐十七年更不必说,皇帝大婚之年,灯会更显喜庆浪漫。陛下还特旨重现嘉祐十年那场假面踏歌盛况,鳌山正中是一枚硕大的人间之月,洁白圆满,桂枝缠绕,几欲与天上之月一较辉光。

    其余小鳌山虽不甚高耸,却皆是神话里的仙侣成双。灯棚上更是悬起对对彩灯,把并蒂莲、鹊桥会、百年好合等吉祥意头用遍。

    放眼望去,并肩赏灯的多是新婚夫妻或成双作对的年轻人,人潮熙攘,笑语喧然,正是良夜良辰,最宜相伴同游。

    借着面具遮掩,祁家家主那留居江南“养病”、避而不出的夫人终于“痊愈”,得以同行。

    这夜瑟若早早逃了宫宴,装扮得华彩翩然,径来约定之处寻祁韫和霏霏。果然二人正在灯棚附近一摊前,现场买了材料亲手做花灯。

    霏霏剪纸裁料,祁韫便编那竹骨,两人一同拿小刷蘸糨糊将纸糊在竹骨上,再各执笔上色题字。

    向来是祁韫因霏霏老和瑟若同睡而吃醋,如今瑟若连日羁縻于京中宗室应酬,倒叫“叔侄”俩见得多,眼下如此亲密,看得瑟若醋劲大发。

    正琢磨着要如何作弄她家“夫君”出出气,祁韫便先笑着将早已备好的花灯递上,半揖道:“夫人近来习米襄阳笔意,越发飘逸高华。我这盏山水画得平平,还得请夫人落个款,好叫它点睛生彩。”

    瑟若一路行来确实见多了俗艳的喜庆花灯,再瞧她手中这一盏山形灯,顿觉眼前一亮。群山回环,溪水潺潺,笔墨黑白之间,自有疏淡高远之致,哪里是“平平”,分明早早构思,只为博她一笑。

    她心头气早去了大半,面上仍绷着,接过笔淡淡道:“夫君何必自谦?这山水真是好,寥寥几笔却有林壑幽深之气,足见夫君心怀东篱之志。妾身倒是俗务缠身,怕配不上这般清雅了。”

    祁韫听了心中又甜又笑,知她吃起醋来心眼比针尖还小,便装作叹息道:“是夫人下嫁微末寒门,才不得不操持俗务,祁某自是惭愧。今夜只愿天兵天将、大罗金仙将夫人接回天庭,也好配得上夫人这仙子般的焕彩罗裙。”

    瑟若再也绷不住了,边笑边拿笔杆戳她那面具未遮的下半张脸,被祁韫一把攥住,就要按她的手在灯笼上题字,口中还念:“得题个‘巫山梦雨’,或是‘洛神秋波’才好,‘广寒琼玉’也行。”

    把瑟若弄得羞红了脸,抽手就打她,两人绕着那灯盏摊儿嬉笑追闹,看得小大人霏霏直翻白眼。

    因踏歌的青年男女实在太多,祁韫又不愿让旁人借人潮拥挤稍碰瑟若一指,早早就以在天街云想楼设下赏灯席为由,把夫人和“侄女”带上雅间。

    从楼上望下去,街市如昼,灯火连绵,彩棚间百戏翻飞,人潮如织,倒是别样的开阔新奇。

    今朝全城不夜,林璠也一早安排了让皇姐宿在宫中,不返西郊长公主府,以避人多冲撞、路遇不测。瑟若心知这也是给她和祁韫幽会开方便之门,晚归无虞,当然在云想楼观灯不走。

    霏霏却还是孩子身骨,又素来体弱,熬不过夜,早就困得迷迷糊糊。祁韫不着痕迹地吩咐高福带人将她先送回祁府,待房中只剩她和瑟若二人,便走到窗前,将落扇一一收拢关严。

    瑟若瞬间明白她用意,脸腾地红了。面具、面纱早已摘下,无可遮掩,她只好故作镇定,勾着头假作理着裙摆上缠作一团的流苏,不敢抬眼看她。

    刚低头解了两下,便觉一阵熟悉冷香拂面,伴着微微的桂花酿香气,将她牢牢笼住。

    那同样熟悉的修长的手轻抚她面庞,就听祁韫笑道:“仙子已被困此处,回不了天庭了。”

    瑟若未及言语,就被她不由分说吻住。这一吻着实缠绵深长,别后相思不言而喻。而那缠结的流苏早已被扯得更乱,再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辉煌喜乐之间,有人得偿所愿,与心上人共度佳节,有人温柔相守,在家中与妻子或夫君对酌温酒、共吃汤圆。有小情侣争执落泪,不欢而散,也有耄耋老夫妻携手执杖,被孙儿搀扶着上街观灯,到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

    却有一人独自远离万千光明,走在城北荒凉的废墟中。

    夜色深沉,火烧后的断壁残垣冷冷矗立,昔日辉煌精美的梁侯坐忘园,如今只剩焦土与瓦砾,透着刺骨的荒凉。

    徽止静静立着,起初面沉如霜,终是忍不住,扑通跪地,低声啜泣。

    今夜这上元踏歌,正是林璠特意为她而设,回应她那首“灯火夜,行处旧年人”。鳌山正中的圆月,也是他亲自命人所造,寓意此后旧事已去,新愿同在,满月长明。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林璠终究没能开口邀她同行,只让人送来一箱箱用物,衣裳首饰、灯具皮影,甚至正月里市井孩童才玩的细小玩意都一应俱全。

    他允她出宫游赏京中,让身边人李庆亲自陪同护送。徽止好容易熬到赏灯的人开始散了,才说她要往曾经的坐忘园祭拜父母。

    李庆略感为难,却明白这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不能不应。她作为梁家遗孤,放不下父母之死也是人之常情。皇帝熟知她性子,不会怪罪,她若转变得太快,反倒才是让人生疑。

    初春深夜,寒风刺骨。她连一刀纸钱都无从买,只好烧了手中灯盏,心中默念父亲之名。

    在那黑暗之中,那盏燃烧的玉兔花灯是唯一的光亮。她哭得撕心裂肺、满腔思念,也满是愤恨哀伤。

    嘉祐十七年的春天,就这么在举国欢腾的灯火中到来。

    钦天监择定二月十七日为皇帝大婚吉日,正月刚过,京中便再度沉浸于新一轮的喜庆气氛。

    宫中内外张灯结彩,礼部拟定仪程,工部修缮宫殿,户部调拨银两,宗正寺与鸿胪寺也忙于接待各地朝贺使节,街市间更是彩棚高挂,到处透着一派祥和喜乐。

    大婚流程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应俱全,事无巨细,皆按礼制操办。

    后宫亦随之起了变化,选定的后妃即将住进新修的坤宁宫与东西万安、永宁二宫。典礼监、尚服局等衙署日日往返,缝制嫁衣、备办妆奁,大小女官宫婢进出不绝。

    瑟若与祁韫的心情却渐渐轻松下来,年前诸事缠身,如今总算清闲许多,也得了更多时日陪霏霏同游京城。

    二人也开始商议南下之行,打算先回金陵,再走杭州旧地重游,也顺带看看各处新生意如何。

    年后祁家内部革新之策接连推行,最先便是鼓励年轻小家庭分家出户,自立门户经营生意。此策延续娶妻制改革,让年轻人脱开长辈与家规束缚,自主闯荡,推行之初便大受欢迎。

    更引人注目的是,祁韫竟将新打下的湖广、福建共二十三家谦豫堂更换字号,分设为“谦信”和“同豫”两大票号,彻底独立经营,不再受总账房节制。

    祁氏仅作为最大股东收取分红,若掌事人或外姓合伙人财力充足,亦可购入股份,自此不问出身,只问能耐。

    此举一出,族内哗然。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痛斥祁韫败家,说她这一年来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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