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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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勋已朝窗边走开了。

    尽管卫勋说不要紧,邵代柔还是先将眼睛撇开,全凭含糊的余光将写过字的那些叠一叠摞一摞,再翻转过去,从一沓纸中拣出一张未写画过的抽出来,用力往凳上一坐,这才开始记录方才粗粗量下的尺寸。

    越写越有几分恼的意思,她的字真的写得好难看。

    不想让卫勋看到。胳膊往纸上一搭试图遮掩,真好笑,分明方才在隔壁让毛慧娘嘲笑字丑也毫不在意,这会儿却担忧卫勋瞧见,他瞧见了又怎么样呢?就他人好,必然是不会当面笑出声的。

    这恼意来得真可谓没因没果,侧目一瞥,哟,属实是她多虑了,卫勋负手立于窗前,视线是落在窗外的吧?

    竟是一眼都没有往她这里瞧!

    哼,可真是放心她,就不怕她偷看到什么机密,她可是认得字的。

    脑袋里一团乱麻,想来想去,想的全是没道理的东西。她是什么人x,就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也得有路子去告密啊。

    一个个横不平竖不直的丑字在眼前乱旋,惹得她心气翻涌,还是有些委屈的吧,虽说进门前说好是不问将来,瞧他真正自始至终无动于衷,难免还是会有感到低落。

    偷偷瞪了他一眼,瞧瞧,他连背影都是疏疏淡淡的。

    好在她一向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也容不得她看不开,要是爱钻牛角尖的脾性,早八辈子就气死了。

    想想这回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做人要开得看——男人倒是无妨的,世间的一切人都会帮他们找好这样那样的所谓苦衷,以证明他们确实无罪。

    只有女人才需要瞻前顾后自我开导,哦,还需要独自承担后果。这世间从来没什么狗屁公道可言。

    说也奇怪,不过是在心中劝慰自勉了几句,竟然不知不觉的,当真就想开了,或许是真的自知毫无可能的缘故吧,她洒脱得都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

    兴许她天生就是一位豁达的智者吧,细想想,她是占过便宜了,他也没计较,这番她肯定是不亏的。

    这下便说服了自己,她边写边顺口捡起家常来寒暄:“去做什么了呢?”

    卫勋一个人劈两半,一半在缠绵的屋中闷得滚烫,一半被窗口的寒风刮得冰冷,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她已经用不以为然的口吻接续上了方才的话题,问他去李沧墓前做什么了。

    他回过身说没什么,“擦了擦灰尘,陪他坐了一会。”

    若是今日过后再去,恐怕还要加上一项忏悔。

    邵代柔头也没抬,低低噢了一声,“那我也应当去的。”

    卫勋听出她误会他在责备她,“我没有这个意思。”

    邵代柔又是一声没有含义的“噢”,提笔又写了几个字,倏地搁下笔,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虽然这么说实在大不敬,李沧将军对我来说,只能算一个陌生人而已,充其量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不是因为他牺牲了我才说这话啊,就是他凯旋了,我当面对着他,兴许还要更觉着古怪些。”

    那支笔是已故的卫相公所留,卫勋珍之重之,已随身携带多年,从不过他人手。

    如今瞧见贴身旧物被邵代柔捏在掌心里揉来搓去,还不时困惑地挠一挠太阳穴,拨起一缕一缕发丝,心中很难不生起一股陌生的潮涌。

    但他不能说,一旦点破,就有很多事会走向诡异的方向,所以他选择闭口不言。

    而邵代柔已经琢磨得糊涂起来,脑袋歪着,笔杆在颊上戳出一个浅窝,纳罕着问他:“说起来,姻缘这桩事还可真不对劲。我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就硬是要凑在一起做夫妻,你说怪不怪?”

    卫勋想说,或许是因为只有姻,没有缘。

    婚前就彼此倾慕的情况太罕见。

    世人大多盲婚哑嫁,婚后也顾不上计较爱情有没有滋生,家族、孩子,一样一样身不由己的东西将两个半陌生人绑在一块,姑且都还能算是幸福之人。

    更有甚者,便是像邵代柔这样的,嫁人前用羸弱的肩膀撑起半个家,往后还要用伶仃的背影孑然挑起这灰败的余生。

    已经决定远离她,思及此还是心中不忍,拉开长凳与她隔桌对面坐下来,一手从泥炉上拎过尚且温热的茶吊子,一边倒,一边温声问她:“大嫂可曾想过改嫁?”

    “啊?!”

    邵代柔惊得差点把沾满墨汁的笔尖戳他脸上。

    第38章 风

    卫勋将灌满温水的茶盏绕过砚台推至她跟前,不疾不徐道:“大嫂还年轻,与沧大哥也并非情意相投,实在不必将余生都捆绑在孤寡和悲痛之上。实不相瞒,前些日子令堂找过我,想让我在京城替大嫂寻觅一户值当托付之人。我是再赞同不过的,只是思来想去,还是先问过大嫂的意思才好做决断。”

    邵代柔承认,在卫勋最初问她愿不愿意改嫁的那一刻,尽管明知道他不可能是那种意思,她的心依然该死的猛坠了一下。

    听他说完,心都冷了下来。噢,原来只不过是受了秦夫人所托,要替她寻觅下家。

    可是,不然呢?

    难道还会有什么旁的可能吗?

    嗐,再没有啦!

    她抿动嘴唇单薄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如薄烟,缓缓笑出的一口气里滚出了类似“果然如此”的释怀感慨。

    颤动的眼睫像是哗啦啦坠下了无数雨滴,将卫勋的衣衫浸染。他匆匆收回视线,专注落在于她在手中抓握的斑管笔杆上,不去听那几乎无声的细微叹息。

    “我竟不晓得有这样的事呢。哎呀,要劳累你为我奔走,那我是真真过意不去了。”邵代柔只管笑着道谢,这世上哪有那么轻易的事呢,照她对秦夫人的了解,能得秦夫人点头允她再嫁的,必然是能助邵家回到京城的有能之士。这可如何是好找的?

    要是这种有担当又不挑拣男人真遍地都是,宝珠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还没定下人家来。更何况她还是个寡妇。

    就算,卫勋与旁人的能力不一般,真叫他找到了愿意娶她这拖家带口大累赘的大傻子,李家又哪能那么轻易放她走呢。

    邵代柔压根没报什么希望,也不带多少期许,写完小心翼翼将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笔置回笔山上,抬起头来,习惯挤出的笑容中带着单薄的倦意,随口笑道:“我倒没什么所谓的,嫁不嫁的,且看缘分就是了。”

    说话间,若有似无的哀与怨都重新攀上了她的眉眼,并非出于故意,只是愁苦像是阴魂不散的鬼影,悄没声的覆在她的人生上,无人在意。

    那苦笑萦绕至卫勋心间,将将痛下决心要保持距离再不多事,就几句话的功夫,竟就开始怀念起她方才与他吵与他闹时眼中的明媚春光来。

    他还是为她打算:“夫妻间既讲姻又讲缘,能够心意相通自然最是上佳。大嫂对未来夫婿有什么挑拣,可以先告诉我,我使人多留意。”

    一句话引得邵代柔失笑起来:“我什么处境你是晓得的,哪还能容得我挑剔呢!人家不嫌弃我都是人好了,我有哪点还值得去挑拣别人。”

    “大嫂不要自我菲薄。”卫勋出声制止她的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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