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他还俗: 6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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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年考绩都是“卓异”,去岁更有风声, 说他即将擢升苏州府同知,掌一府之钱粮,实打实的肥缺。

    这样的出身与政绩,任谁初看,都会觉得他是难得的能吏清官。

    更合乎,衙中老吏私下嚼舌,说他此人律己甚严, 衣食俭朴,未娶妻,不蓄妓。

    但手段也狠,初来时曾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几个盘根错节的猾吏,抄家流放,毫不手软,自此,县衙上下无不凛然。

    这是官场明面上的脉络。

    若非太子殿下指出吴江县令周崇礼涉嫌侵吞五万两河工赈银……叶暮想,即便自己多疑,恐怕也难将“巨贪”二字,与眼前这个眉目清正,政绩斐然的年轻县令联系在一起。

    周崇礼在户房内缓步而行。

    他行至俞书办案前,随手抽出一本漕粮折银的细目,垂眸看了片刻,“去年秋汛,吴江上报加固堤防用银八千两,其中采买条石一项占去三千五百两。俞书办,依你之见,今年春汛前若再需补石,市价与去岁相较,约是涨是跌?”

    俞书办额角沁汗,“回、回大人,这个下官近日多在核验田赋。物料市价,需、需问问采办……”

    周崇礼未置可否,将账册轻轻放回,不曾责备半句,但威严却让俞书办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又踱了几步,停在了叶暮的案前。

    案头有些凌乱,正摊着她刚核对完的一本《历年河工杂项支取录》,旁边搁着那柄小巧的珠玉算盘。

    几颗岫玉珠子偏离了归位,散乱地斜挂在档上,像是主人匆忙间拨弄后未曾理顺。

    周崇礼先瞥了眼算盘,停顿一息,他挑了下眉,目光收回。

    随即,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支取录。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这一册,是谁核对的?”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激得所有人心腔一缩,屏息凝神。

    户房郑主事早在周崇礼停在叶暮案前时,冷汗就已浸湿了里衣。

    闻言,他几乎是弹了起来,拼命朝叶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那榆木疙瘩似的少年,估摸是吓懵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对他的暗示浑然不觉。

    主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色发干,“回大人,是新来的写手,叶慕核对的。”

    叶暮被主事点名,才留意到周崇礼手中的册子,从角落里挪步出来,“是在下。”

    周崇礼微微偏头,看向移至她紧攥着袖口的手,那双手,纤细,有些瘦弱。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本支取录,“去年三月,采买防汛麻袋二千,单价九十文。”

    “同样是麻袋,”他又往前数页,点了点,“前年秋县衙采买,单价却是六十文。”

    “麻袋单价,一年之内,暴涨三十文,”周崇礼道,“叶书办,你核对至此,可曾留意?”

    所有目光暗暗投来。

    郑主事是个急性子,见叶暮还吐不出来字,心中焦灼万分。

    这愣头青若是答不好,触怒了县尊,自己恐受牵连。

    他抢先答道,“大人容禀,去岁江苏府多处洪灾,影响麻料收成,麻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批麻袋,入账日期是三月十二,而江苏府大面积洪灾的奏报抵达府衙,是在七月下旬。”

    周崇礼轻哂,“郑主事,你是想说,我们吴江县未卜先知,在洪灾发生前三个多月,就因原料紧缺而提前涨价了?”

    郑主事用袖擦擦额汗,“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周崇礼不再理会他,转向叶暮,淡声道,“叶书办,你说说看。”

    幸而这些时日来,俞书办见叶暮整日沉闷,怕这年轻后生憋出病来,闲暇时便拉她说话。

    将吴江本地的物产行情、往年的粮价工价波动、乃至哪年雨水多、哪段河道爱出事,都当作谈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暮听得仔细,遇到不解处,也会追问几句,俞书办难得见这“闷葫芦”开口,自是知无不言。

    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注目怀疑,也不能真的像个废物。

    “回大人。”

    叶暮依旧垂着头,“卑职核对时,确实看到差价巨大,心中不安,打听到邻县同期麻袋市价亦在六十五文浮动,我也曾私下问过俞书办,告知,本地麻田去岁收成尚可,虽不算丰年,但也无大碍。”

    “卑职愚钝,经俞书办提点,翻阅工房呈文,注意到为加固西塘段险堤,曾紧急调用过一批库存麻袋应急。”

    她说到这里,声色低低,“下官便胡乱猜想,是否因那批应急调用,导致县衙常备库存不足,去岁春汛前须得紧急补仓?而紧急采买,价格或许就与平日不同?”

    话说完,她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崇礼静静听着,目光从账册移到了叶暮低俯的脖颈。

    少年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略显宽大的棉袍下微微凸起,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户房的晦暗里显得有些苍白,与她面色暗黄有所不同。

    好像灯会上没见他这么蜡黄?

    “知道翻查关联旧档,串联事由,你和俞书办心思倒细。”周崇礼将账册放回原处,看向叶暮,“你是何时到衙里来的?”

    郑主事见周大人面色稍虞,上前躬身接话,“回大人,叶慕是二月下旬才来的,还未过试用,算是个临时书手,他是宛平人士,来此地投亲谋生。下官瞧着他算账倒是清楚,笔头也稳,人也本分老实,便先留在咱们户房学着……”

    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那是个比内衙更机密的地方,寻常胥吏,若无召唤,绝难踏入半步。

    而此刻,周崇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为她推开了一丝缝隙。

    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时郑主事已送走周崇礼,折返回来。

    他快步走到叶暮跟前,耳提面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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