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观察笔记: 125、还君故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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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瑛在养心殿见到?贞宁帝时,贞宁帝连起?坐都已经很艰难了?。眼见得喉处肿起?了?一大块,里面的?脓血抵着气管,太医们时不时地就要将贞宁帝的?脖子抬起?,以免他倒气窒息。
    邓瑛在榻前跪呈奏章,贞宁帝看了?一眼,实在睁不开眼,喘息着吐了?一个“念”字。
    邓瑛依言,在榻前将兵,户二?部的?奏章,及内阁的?票拟平声念了?一遍。
    贞宁帝听完稍稍抬起?头,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奏本。”
    邓瑛跪禀道?:“七日之?前。”
    “胡襄…”
    贞宁帝睁开眼,“为什?么…为什?么司礼监还没有用印。”
    胡襄忙应道?:“兹事体?大,掌印…还在斟酌。”
    贞宁帝涨起?脸帝了?几声,守在次间里的?四个太医连忙拿着鼻烟过来,凑到?贞宁帝鼻下?。
    贞宁帝有些吃力地低头吸了?一阵,呼吸方顺了?一些,抬眼又唤了?胡襄一声,“胡襄……”
    “老奴在。”
    “告诉何怡贤,他是个奴……婢!”
    “婢”字出口时,贞宁帝的?肩膀猛地一耸,接着又连咳了?几声,咳得眼前直冒火星子,太医们连忙将他扶来坐起?,着宫人上前来顺背理气。
    殿内的?人见状,全部跪了?下?来,胡襄发颤道?:“主子……你别气恼了?身子,您打奴婢出气吧,奴婢们知错了?呀……”
    胡襄磕头如捣蒜,其余的?宫人也都大气不敢出。
    邓瑛沉默地望着胡襄,等待着贞宁帝的?后话。
    “欺君,欺君啊,打你们……你们记得住吗?”
    胡襄听了?这话,顿时浑身一颤,忙膝行到?贞宁帝脚边,“主子,奴婢们的?耳朵就长在主子心上,主子说什?么,奴婢一个字都不敢忘。奴婢们做得不好,甘愿受罚,可主子说奴婢们欺君,奴婢们死也不能认……求主子看着奴婢们的?心,哪怕是要掏出来……”
    “够了?……”
    贞宁帝垂下?头,将腿蜷起?,“拖出去,让他和何怡贤打鸳鸯板子。”
    胡襄身子一摊,被锦衣卫架着胳膊拖死物一般地拖了?出去。
    “邓瑛……”
    “奴婢在。”
    “你靠过来。”
    邓瑛直起?身走?到?榻边,弯身靠近贞宁帝。
    贞宁帝口中的?气息很烫,混合着药味和腥味,扑入邓瑛的?鼻中。
    “你……明日将内阁议储的?诏书拿来,朕自己看……”
    “是。”
    贞宁帝点了?点头,“去……去监刑。”
    “是。”
    “还有一句话……”
    “奴婢听着。”
    贞宁帝仰起?脖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稍微顺畅一些,“告诉何怡贤,再起?不该起?的?心,朕身后的?大礼,也不需要他领着议了?……”
    身后大礼,指的?自然是皇帝的?大丧之?礼。
    贞宁帝这句话,无疑是给了?何怡贤一道?免死令。
    邓站起?身,冒雨走?出养心殿,指了?一个东厂的?执事太监,去会极门给杨伦传话。
    等他自己回到?内东厂的?时候,大雨刚停下?,厂衙外的?空地上积水哗啦啦地在地沟里流着。
    覃闻德正将何怡贤和胡襄两个人往内衙前拽。
    阶下?铺着两张白布,八个厂卫踩实四角。像是为了?泄愤一般,覃闻德将两根三寸来宽的?重杖取了?出来,丢在白布上“啪”的?一声响,胡襄顿时吓得湿了?裆。
    邓瑛走?向?门前,覃闻德忙迎着他走?了?几步,“传话的?人没说实数,督主,打多少啊。”
    邓瑛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布,平声道?:“一张就够了?。”
    “哈?”
    覃闻德摸了?摸后脑,“打一个人啊,不是说两个都要打吗?”
    邓瑛道?:“鸳鸯板子。”
    “什?么?”
    “照做。”
    邓瑛转过身,“这是陛下?的?旨意。”
    说完对押着何、胡二?人的?厂卫道?:“把?绑绳解开。”
    覃闻德有些不甘心,压低声音对邓瑛道?:“鸳鸯板子有什?么打的?,这不是让他们做戏吗?”
    邓瑛没有说话。
    何怡贤跪在地上笑了?一声,“想不到?,我也有受你教训的?时候。”
    厂位将绑绳从他身上抽出,朝他喝道?:“站起?来。”
    何怡贤站起?身,解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子,朝邓瑛走?了?几步,“主子有话让你传吧。”
    邓瑛道?:“等老祖宗受完责之?后,我再传。”
    “行。”
    何怡贤说完,低头看向?地上的?白布,“你看吧,就算做主子的?心疼我们,也是说剥体?面就剥体?面。你一做奴婢的?,妄图做臣,到?时候,被剥得就不是体?面咯。”
    他说完,颤巍巍地趴了?在了?白布上,伸直双腿,双手?捏在头顶。
    覃闻德捡起?地上的?刑杖,一把?丢到?胡襄面前,“还愣着做什?么,起?来动手?。”
    胡襄湿了?裤裆,起?来的?时候步子都是软的?,好半天?才把?覃闻德扔在地上的?板子捡起?来。
    所谓鸳鸯板子,在内廷是开大恩的?刑罚,受刑之?人相互行刑,所以给了?受刑人很大的?余地。
    胡襄本就被覃闻德的?架势给吓破了?胆子,此?时被剥得只?剩中衣,众目睽睽之?下?连站都站不稳,抬起?板子,飘飘忽忽地落下?,看得覃闻德心焦得很。
    然而尽管那一杖落得轻,何怡贤还是忍不住背脊一抬。
    胡襄听到?何怡贤的?呻(和谐)吟声,丢了?杖就扑跪了?下?去:“老祖宗啊……做儿子的?……下?不了?手?啊,下?不了?手?啊。”
    何怡贤抬起?头,“好了?,快些吧,还能少丢些人。”
    “是……是是……”
    胡襄挣扎着又站起?来,咬着嘴唇又将杖抬了?起?来。
    二?十杖毕,何怡贤喘息了?半日才终于爬了?起?来,胡襄赶紧丢了?刑杖趴了?下?去,“老祖宗,您狠狠打儿子,狠狠打……”
    何怡贤没有立即取杖,反而将自己的?官袍取来,罩在胡襄的?裆处。
    胡襄含泪回过头,“老祖宗……”
    何怡贤扶着腰直起?身,叹道?:“转过去。”
    胡襄咬着衣袖转过身,眼泪淌了?一脸。
    邓瑛背过身,朝厂衙外走?,覃闻德追了?几步道?:“督主不看了?吗?”
    邓瑛摇了?摇头,“你去看着吧,我不看了?。”
    说着已经走?出了?内厂衙门。
    何怡贤维护胡襄体?面的?心和当年杨伦维护邓瑛体?面的?心似乎是一样的?。然而,何怡贤可以明做,杨伦却只?能暗为,但?其实这样对邓瑛来说,却是好的?。
    如果杨伦也像何怡贤那样,堂而皇之?地维护邓瑛的?衣冠,那对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羞辱。
    文臣宦官。
    宦官文臣。
    这个世上能够在不伤他自尊的?前提下?,维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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