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 183、第一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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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越发深了,赵栩走出瑶华宫,负手看了看天?,转身看向步履蹒跚的定王,面上阴晴不定,思绪混乱。
    定王停下脚,回头望了望那烛火微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他?已?经太老了,妻?,儿?,女儿,兄嫂,侄?,侄孙,一个?个?先他?而去。再惊心动魄的事,包括生和死,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一件事而已?。每一件事,他?经历的,看到的,和郭珑梧所经历的,明明是同一时期,同样的人,同样的结果,可偏偏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事。只有那些?血缘姻亲,无法磨灭也无法否认。
    不知道,在死去的阮玉真心里,这几十年又是什么样,在如今做了太皇太后的高氏心里,又会是什么样。
    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起赵璟赵瑜两兄弟的突然去世,定王摇了摇头,尽力?直起了腰身。他?答应过那些?人的那些?事,他?尽力?完成。
    “走一走吧,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喽。”定王跨过门槛,看了看赵栩的手,他?伸出自?己的手放在赵栩手中,满是皱纹如枯藤:“年轻真好啊。”这孩?的心志和他?的手一样,坚定,有力?。
    一墙之隔,金水门外传来禁军换班的声音,年轻的声音同样出自?一具具有活力?的躯体。
    一行数十人,跟着?定王和赵栩慢慢往天?波门行去。
    进了天?波门,定王指了指西北角隐在暗夜里的三层楼阁:“那就?是珑萃阁,当年郭氏姐妹就?住在里面,离坤宁殿很?近。好像赵璎珞住过,现在该是空着?,走,我们去瞧瞧。”他?信步往珑萃阁走去,今夜有些?心潮起伏,抑制不住。
    赵栩突然轻声道:“我想起来了,孟家先祖所著的《孟?》,曾经被后蜀国主?孟敞收入十一经里!也许是孟家百多年前在成都,影响了他?。”唐太宗李世民开始,中原开始独尊儒术,但《孟?》却是在孟敞手中才被列入诸经的。
    定王想了想:“你说的很?有可能?,以前崇政殿的周大学士也十分推崇《孟?》,他?提起过大赵平定四川后,为了《孟?》该不该放在诸经中,朝中曾经争论不休了一年多。最终巴蜀一派的士林还?是输了。《孟?》不仅没?有在大赵推广,连四川一地也将?《孟?》从诸经中去除了,甚是可惜。”
    两人默然走了两刻钟,停在珑萃阁的前面。因为先帝刚刚驾崩,过往巡逻的殿前司军士比往常多了许多。
    有些?泯灭了几十年的记忆,好像突然打开了闸口,定王有些?恍惚,依稀记得这小小的院门前,只是三级如意踏跺,最与众不同的,珑萃阁的门也是小小的,只有两扇,却不是宫中常用的朱漆,而是漆成了罕见的紫色。
    小黄门提着?灯笼山前和宫禁值守的内侍打招呼。
    郭萃桐,他?记得倒比郭珑梧清楚些?。他?告状后,郭珑梧挨了板?。他?反而被大哥德宗留在福宁殿训了一顿,说他?不该和又是晚辈又是女?的阿梧计较,失了男儿气度。他?就?揣了两瓶药膏,到珑萃阁来想说声对不住,就?在这如意踏跺上,遇到郭萃桐。一贯柔顺的小丫头,眼泪吧哒吧哒,鼻?哭得通红,就?是不愿收他?的药膏。后来大嫂郭皇后病逝了,那丫头出宫的时候鼻?也哭得通红。没?想到她竟然做了苏瞻的岳母,王氏九娘他?倒是印象深刻,当年骂赵檀的折?他?也看过,赵璟还?夸过她笔墨杀人之能?。想来,王九娘是一点也不像她娘。
    珑萃阁的门开了,里面值守的宫女早听见动静,提了灯笼走了出来,见到定王和燕王,赶紧行了礼引路。
    里面两进院?,几个?宫女忙着?点烛火,烧茶水。赵栩四周望了望,他?第一回来珑萃阁,赵璎珞出降离宫后,屋?里空荡荡的,一直没?人搬进来,殿内省和尚书内省也没?有安排添置家具。都按例换上了素幔。
    众人行礼退出后,赵栩跟着?定王慢腾腾在厅上转了两圈。这几日,皇太叔翁看起来又老了许多。
    定王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六郎你看,孟王苏程四家,虽然是我大赵太宗朝平定后蜀的功臣,却也是后蜀卖国求荣的乱臣贼?。这是非功过,当如何?评述?”
    赵栩坦然道:“史书记载,孟敞此人虽然才艺出众,但好大喜功荒淫无道,导致民怨沸腾,又多次出兵关中,才引来太宗亲征后蜀。他?虽然推崇孟?,却并未认同孟?君轻民重的说法。国君,国君,不为国为民者,何?以称君?六郎以为,孟王苏程这四家,开成都城门迎太宗,免川民遭刀兵之灾,从的是大义之道,顺应的是天?命。”
    定王点了点头:“不错,顺应天?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郭珑梧所言应是不假。孟敞后来死于非命,他?的妃?们也大多被太宗纳入后宫。孟王两家是当年巴蜀的大儒,纵然开城门是为免生灵涂炭,也定然会心有不安。过不了自?己心里忠义那一关,才会偷偷把孟敞的幼?收留在孟家。”定王审视着?赵栩:“六郎,知道了孟陈氏和阮玉真是两姨表姐妹,又都是后蜀皇室血脉,你心里可难受?这天?命,你要如何?顺应?”
    赵栩苦笑?道:“不瞒皇太叔翁,我也曾臆测过一二,未敢细想。听她说的时候的确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自?处。现在好多了。若是皇太叔翁觉得不妥当,就?由十五弟一直做这官家,六郎也绝无怨言。但五哥这人,无志,无谋,无术,不决,极易被奸佞左右,实?在不宜为君。”
    定王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他?们那几家曲里拐弯捆绑一气的联姻,我是搞不清楚的也不想搞清楚。阮陈两家的亲缘也算不上什么事。这中原百年前一统,天?下都姓赵。阮玉郎也清楚折腾这个?没?用,我看他?也没?顾念和陈青的那点亲戚情分。这天?命啊,胜的就?是天?命。你拿定主?意就?好。”
    赵栩舒出一口气跪了下去:“多谢皇太叔翁!”
    定王扶他?起来:“那一老一小你待如何??”
    “已?派人给南通巷那家铺?送了信,阮玉郎不可能?弃他?二人不顾的。”
    定王率先跨出门,轻声道:“拿下阮玉郎后,就?都杀了吧。”
    赵栩一愣:“皇太叔翁?”
    定王淡淡地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该绝的血脉,那也是天?命。莫怪皇太叔翁心狠,那孩?,日后怕又是个?阮玉郎。将?他?们好生葬到永安陵旁边,让他?们一家团聚才好。”
    赵栩默然抿唇不语。
    ***
    孟府的牛车上挂着?苏府的灯笼,一路也受了好几次盘查巡检。沿着?南门大街一路回城东,不闻弦乐之声。虽然太宗有遗诏“军人、百姓不用缟素,沿边州府不得举哀。”但往日熙熙攘攘的州桥夜市,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大半士庶还?是都穿着?素服。不少商家都在门前挂了白幡。
    牛车里,程氏疲惫不堪,合眼略靠了一会,忽然想起熙宁五年的清明节,她带着?三房的三个?小娘?去开宝寺给王九娘拜祭的事来。七年过去了,明年清明,开宝寺又要多拜祭一个?苏昕。这七年,她手里的钱财田地铺?,不知道翻了几个?跟头,名下也多了十一郎和九娘一儿一女。那讨人嫌的小阮氏也快不行了。青玉堂也再没?人压着?她。看着?日?明明是越来越好,她却觉得又慌又乱。想起史氏花白了的两鬓,姑母水米不进,疯了的王璎,还?有程家那闯下弥天?大祸的侄?,不省心不会看眼色的七娘。没?由来的悲从中来,程氏鼻?一酸,热泪滚滚。她往背后的隐枕里压了压,偏过头,手心里就?多了一块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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